第一百六十二章，枯天风哀怨(2/6)
断剑插进腰带，俯身掬起一捧门槛积水。水冰得刺骨，入掌即似万千银针钻入经络。我闭目，默运《栖霞引气诀》第一式“抱元守一”，气沉丹田，引一线温热自脐下升腾，沿任脉徐徐上行，过膻中，抵喉关，再分两股，一丝绕百会，一丝贯双目。
睁眼。
水中倒影依旧空茫，可这一次，我看见了水底。
不是泥沙，不是青苔，是一层薄如蝉翼的灰膜，浮在水底，微微起伏，仿佛一张被拉平的人皮。膜上浮着细密符纹，非篆非隶，弯折如蛇蜕，每一道转折处，都凝着一点将熄未熄的幽绿火苗——那是“噬影蛊”的母火，只有通晓《九幽引魂录》残篇者才识得此火，而整座栖霞谷，只有一人修习过此录：我师叔，玄溟真人。
他三年前闭关参悟“无相转生”，再未出洞府一步。可那夜大火初起时，我曾在火舌舔舐的观星台废墟上，拾到半枚玉珏，珏面刻着与水中符纹同源的蛇形印痕，背面，是玄溟真人亲手所题四字：“影随心动”。
我攥紧水，任寒意刺穿掌心。水从指缝漏下，滴在青砖上，发出“嗒、嗒”两声，比方才更沉，更钝。
就在这时，庙外雨声骤歇。
不是停，是被截断了。
仿佛有一把无形巨剪，咔嚓一声，剪断了整片山雨的来路。风也停了，树叶凝在半空，连檐角悬垂的水珠都僵住不动，晶莹剔透，映着庙内那点摇曳烛火，像无数只微小的眼睛，齐齐朝我眨动。
我慢慢直起身，断剑重新握紧。
庙门外，雨幕未散，可雨丝不再下坠，全数悬停于半尺空中，根根笔直，如万支银针，齐刷刷指向庙内。
而就在那万千针尖汇聚之处，雨帘无声裂开一道缝隙。
缝隙里，走出一个人。
他穿一身素净月白道袍，袍角未沾半点雨水，发髻一丝不乱，挽着一根青竹簪，簪头雕着半朵含苞雪莲。面容清癯，眉目疏朗，唇色极淡，像久未饮血的谪仙。正是玄溟真人。
他足不沾地，离地三寸，悬行而来。每一步落下，脚下悬停的雨丝便自动弯折，如臣子伏拜，为他铺出一条水光粼粼的径。
我未动，只盯着他左手。
他左手垂在身侧，袖口微敞，露出一段苍白手腕。腕骨上方，赫然烙着一枚朱砂印记——那印记，与我左眼下方胎记的形状，分毫不差。
是“同命契”。
栖霞谷秘术，以血脉为引，性命相系，一人死，则另一人魂飞魄散，永堕无间。此契百年不用，因太过凶戾，稍有不慎，便是双亡之局。可师父临终前，确曾将一枚温润玉扣按进我掌心，说：“若我死后，玄溟寻你，莫辩，莫逃，只问他——‘莲心可还在？’”
我喉结滚动，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：“莲心可还在？”
玄溟真人脚步顿住，距我五步之遥。他抬眸，目光落在我脸上，又缓缓下移，停在我按在断剑上的左手。那眼神很静，静得不像活人，倒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，井底沉着无数未出口的言语。
“在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奇异地穿透了整座凝滞的山林，连远处松针上悬垂的水珠都随之轻轻一颤，“在寒漪井底，封于玄冰髓心，以我半数元神镇守。”
我心头一震，几乎握不住剑。
寒漪井……那口被我认定是灾厄之源的古井，竟是镇压之器？
“为何？”我问，声音绷得极紧，“为何灭谷？为何杀同门？为何……留我？”
玄溟真人终于抬起了左手。
他并未结印，只是将掌心向上摊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