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六章,流水此时休(2/6)
她指尖一顿。水面火苗骤然爆裂,化作七点星芒,倏忽散开,其中一点直射她左眼瞳孔。她未闭眼,任那点青芒没入眼中。刹那间,视野剧变:雨丝凝滞半空,每一滴都裹着细密雷纹;松针尖悬垂的水珠内,蜷缩着微不可察的、生有六翅的蜉蝣;而前方山径尽头,雾霭最浓处,并非虚空,而是一扇门。
门高九尺,阔三尺,通体由整块玄冥寒铁铸就,表面蚀刻着层层叠叠的云雷纹。门环是一对交颈螭吻,双目嵌着两粒浑浊琥珀,此刻正随着她心跳,微微明灭。门缝里渗出的不是光,而是一种粘稠的、近乎液态的寂静——静得能听见自己骨髓里血液奔流的轰鸣。
她终于起身。
右手从水中抽出,水珠顺指尖滴落,坠地前却化为一缕青烟,烟气盘旋升腾,在她面前凝成三个歪斜小字:“莫回头”。
字迹未散,身后忽有铃声响起。
清越,悠长,不疾不徐,一声,又一声,仿佛自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似就在耳后。是青铜风铃,但铃舌绝非铜制——那声音里裹着一丝极细微的、类似骨骼相撞的脆响。
林晚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将左手按在剑鞘上,指腹缓缓摩挲过那三道褪色黄绫。绫面粗糙,刮得指腹生疼。她数着铃声:一声,她数到“一”;二声,“二”;三声,她舌尖抵住上颚,尝到一丝咸腥;四声,她左耳耳垂忽然一烫,仿佛被火燎过;五声,右脚踝内侧旧伤处一阵尖锐抽搐——那是三年前在北邙乱葬岗被阴尸爪撕开的伤口,早已结痂愈合,此刻却似有活物在痂下拱动。
铃声第六响时,她终于迈出一步。
鞋底踏在湿滑石阶上,发出一声闷响,如同敲在朽木棺盖上。那扇玄冥铁门在她抬脚瞬间,无声向内开启一线。门缝里涌出的液态寂静漫过她脚背,寒意并非刺骨,而是沉甸甸的、带着重量的冷,仿佛踏进了一口千年古井的井水之中。
她跨入门内。
门在身后无声合拢。
没有撞击声,没有回响,只有一声极轻的、仿佛帛裂般的“嗤”音,随即万籁俱寂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并非山中云雾,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雪原。雪是灰白色的,颗粒粗粝,踩上去发出沙沙的、类似碾碎骨粉的声响。天空低垂,铅灰色云层翻涌,却无雨无雪,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、恒定的压抑感。远处,一座孤峰刺破云层,峰顶覆着永不消融的玄冰,冰层之下,隐约可见无数人形轮廓被冻结其中,姿态各异,有的仰天长啸,有的跪地叩首,有的双手高举,似托着无形之物。所有轮廓的眼窝皆空洞,黑洞洞地朝向她所在的方向。
林晚低头。
脚下雪地上,自己的影子清晰可见。影子是黑的,边缘锐利,与这灰白天地格格不入。她抬起右手,影子亦抬起右手。她屈指,影子屈指;她摊掌,影子摊掌。一切如常。
她忽然并指成刀,狠狠斩向自己左臂。
剧痛炸开,左小臂外侧皮开肉绽,鲜血喷涌而出,溅落在灰白雪地上,竟发出“滋啦”一声轻响,腾起一缕青烟。血未凝,未渗入雪中,而是悬浮于半寸之上,如一颗颗猩红的小珠。
她盯着那血珠。
血珠表面,映出的并非雪原,而是另一幅景象:一间斗室,四壁素白,中央设一蒲团,蒲团上端坐一人,背影清瘦,素袍宽大,袖口绣着半朵将谢的雪莲。那人正对着一面铜镜梳头,动作缓慢,手中木梳齿间,缠绕着数缕银白长发,发丝末端,系着三枚细小铜铃——正是方才路上所闻之声的来源。
林晚瞳孔骤缩。
她认得那背影。
